
2026年10月30日上午,奇点科学会议(香山)在北京香山饭店开幕,会议主题为“AI 识才——构建 AI 时代人才评价新范式”。开幕式上,中国人事科学研究院人才理论与技术研究室主任、研究员孙锐,北京智谱华章科技有限公司总裁王绍兰先后作引导报告;飞鸟实验室主任李鹏作第三场引导报告,题为《飞翔,而非抵达——AI 识才与人才评价的新可能》。以下为报告节选。
(一)先说一份地图
在人才评价上,飞鸟实验室的判断是:一个人对评价的困惑,几乎从来不是“标准不够高”,而是“尺子不对”。我们现行的评价材料长什么样,在座每个人都熟悉:几篇论文、几个项目、几顶帽子、什么学校毕业、拿过什么称号。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是已经到过的地方。论文是到过,项目是到过,帽子是到过,学历也是到过。
我把这一整套东西,叫作“抵达”。
记录抵达没有错。一个人到过哪里,是判断他还能不能到别处的重要参考。问题在于:我们手里这张地图,画的只是他去过的地方;而我们要找的,是他还能不能飞。
(二)AI时代,“抵达”正在变便宜
过去几十年,这套办法大体管用。因为在那个世界里,抵达是难的:写一篇像样的文章要读几年书,做一个像样的分析要会写代码,查一遍文献要在图书馆里泡一个星期。抵达难,所以抵达过的痕迹值钱;痕迹值钱,用它来判断人,还算可靠。
现在这个前提正在被抽掉。AI 会写、会算、会检索、会做初步分析。原来要三年训练才能到的地方,现在一句话就到。我不是说学问变浅了,我是说:当“到过”变得容易,“到过哪儿”这条信息的分量,就在往下掉。
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后果——包装也变便宜了。AI 不只让“到过”变得容易,也让“看起来到过”变得容易。一份材料可以写得很漂亮,逻辑通顺、术语准确、结构完整,而写它的人未必真的想过那些问题。评审桌这一边,几百页材料摆在面前,最后真正能看进去的,往往只有标题和结论。这不是评审不认真,是人的阅读带宽就那么多。
所以今天真正的困难,不是标准太低,而是:我们还在用抵达的证据,去预测飞翔的能力。
(三)飞翔是什么
“飞翔”这个词,容易被讲成努力、拼搏,我不太愿意这样用。在我看来,飞翔就是潜力——一个人还没被证明的那部分可能:他可能飞多高、能飞多远、值不值得在他身上押注。
潜力之所以难评,是因为它至少由三样东西构成,三样都不在材料上。
第一,方向感。同样面对一个领域,有人沿着别人画好的路往前走,有人能看出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、值不值得走。提出一个好问题,比解决十个现成问题更难,也更难被记录。
第二,调整能力。飞起来一定会遇到气流。一个人被否定之后怎么办,做错了怎么改,能不能自己发现工具给的答案是错的——这些都在过程里,不在结果里。
第三,敢离开岸。愿意去一个没有现成答案、也没有同行评比的地方,待上几年。这件事在材料上恰恰看不出来,因为那几年他什么也没产出。
这三样东西,恰好也是飞鸟一直在找的。我们把要找的人概括成 B.I.R.D.——
B,Bottom-up,自下而上:敢于从真实世界出发、自下而上看问题,敢于重新定义问题;
I,Interdisciplinary,跨界突破:不被学科边界框住,在交叉地带发现新问题、长出新东西;
R,Radical,激进创新:宁要疯狂的突破,不要平庸的正确;
D,Dynamic,兴趣驱动:让好奇心做导航,而不是让指标做导航。
这四条,一条也不在评价表上,可它们恰恰是我们最想要的。飞鸟这几年做的事,说到底就是给“飞翔”造一些能被看见的场景:论坛、夏令营、冬令营、飞鸟周末。一个年轻人在这些场景里待上十天,你会看到一些材料上永远看不到的东西——他怎么提问,怎么被追问,被问住之后怎么改。
(四)HI-AI=BI
飞鸟常用一道减法:HI − AI = BI,人类智能减去人工智能,等于飞鸟智能。
这道减法不是要跟 AI 比高低。它是一面镜子,问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:AI 拿不走的那一部分,到底是什么?
我的答案是两样。
一样是你亲自做过什么。你被什么样的失败磨过,在哪件事上真的动过手,你信谁,愿意为什么长期投入。这些只能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、经过真实生活一点点长出来,写不进简历。
另一样是你为什么出发。AI 可以给出一百个值得做的题目,但它不会在凌晨三点因为一个问题睡不着。选择哪一件、放弃哪些、为什么偏偏是这一件——这一部分,AI 替不了,也不该替。
所以我常讲一句话:一个只有知识的人,在 AI 面前会越来越单薄;而一个带着自己经历、独立判断和真实好奇的人,才更可能提出连 AI 也不会主动提出的问题。
(五)AI识才的三种新可能
说到这里,可能有人要问:既然飞翔这么难看见,AI 到底能帮什么忙?
我认为至少有三种可能。但这三种都不是“替你打分”。
第一,看得完。人的阅读带宽有限,机器没有这个问题。一个研究者十年的过程材料——修改记录、讨论记录、失败记录、方案迭代——人读不完,机器可以读完,并且能比出他在哪一年改了方向、改了几次、为什么改。这不是给出结论,是把过程摊开在桌面上。
第二,看得细。同一份成果,不同的人贡献不同。有人能解释其中每一个关键决定,有人能发现工具给出的错误,有人还能据此提出新问题。这些差别,在成果里看不出,在过程里看得出来。AI 可以帮助我们把“谁做了什么”还原得更清楚,而不是只数篇数。
第三,看得见还没被证明的人。这一条我最看重。如果我们只拿成功者的经历去训练模型,它学到的就是“像不像已经成功的人”,于是更容易找到走过相似路径的人,也更容易漏掉那些路径不同、暂时还说不清自己属于哪个领域的人。要让 AI 真帮上忙,就不能只喂它“答案”,还要给它“任务”——让一个人在一件真实的事里做几天,看他怎么拆问题、怎么找材料、怎么在卡住的时候换一条路。这比一份简历有信息量得多。
但这里必须说一句反面的话。
AI 能看见的,只是被记录下来的东西。它能算出“这个人像不像过去成功的人”,算不出“这个人会不会成为不一样的人”。如果判断的权力整体交出去,我们得到的未必是更公平,而可能只是把过去的偏好算得更快、更一致。用旧地图找新大陆,越精确越危险。
还有一条现实的边界。人才申报材料里有未公开的成果、在研的技术路线、个人敏感信息。哪些可以交给智能体,哪些只能离线看,数据能不能不留存、不回流、不用于训练——这些不是技术细节,是这件事能不能做的前提。我们专门放了一个视角来讨论它。
(六)五个视角
这三天,参会者分成五组,围绕五个视角展开讨论。我各用一句话,说说它们的分量。
视角一,AI 识才,究竟应该识别什么。论文、项目、学历、头衔,能反映什么,又遗漏了什么;面对不同领域、不同成长阶段的人,我们到底想看见什么。
视角二,AI 如何识才,怎样判断才有依据。一份简历能告诉我们什么,一次问答能告诉我们什么;怎么区分“表达得好、甚至用 AI 包装得好”与“实际做得好”;今天作出的判断,日后能不能被真实表现检验。
视角三,智能体参与评审,怎样守住保密边界。简历、论文、推荐信,都可能成为识才的依据,也可能在 AI 生成下失去可信度。当评价的依据本身可以被制造,我们该如何辨认真伪?数据能否用于训练,被评价者是否有权知晓与纠正?算法会不会把过去的偏见带进判断,结论能否被解释,责任由谁承担?我们希望讨论,如何为 AI 识才划定数据、算法与责任的边界。
视角四,AI 能否发现尚未被证明的人才。对于尚未拿出代表作的年轻人、坚持非共识研究的探索者,以及难以被单一学科标准衡量的人,AI 能否帮助我们识别其潜力?它会沿用既有成功者的特征,还是能够注意到不同的成长路径?我们希望讨论,怎样借助 AI 发现容易被忽略的人,也避免让过去的评价偏好限制未来的可能。
视角五,让 AI 参与识才,人的判断应当放在哪里。在招生、招聘和人才选拔中,哪些环节适合由 AI 辅助,哪些判断仍需要人与人之间的深入交流?当 AI 与专家意见不一致,当被评价者提出质疑,谁来解释、谁来复核、谁负责。
五个问题,没有一个是三天能解决的。但这场会不需要解决它们,只需要把它们问得更准一点、更具体一点。
(七)我期待什么
第一,请带着真实经历发言。你被评价过吗?哪一次让你觉得被看懂了,哪一次让你觉得根本没被看见?做人才工作的朋友,也请说说你们最想了解一个人的什么,而现有材料最难回答什么。一个具体案例,比十个抽象观点都更有用。
第二,请给不同意见留出时间。在读博士生、企业用人方、人才工作者,面对的任务和约束完全不同。多问一句“你为什么这样判断”,比急着统一口径有价值。把分歧的原因说清楚,本身就是成果。
第三,请把提案写得可检验。发现了什么问题,提出什么办法,依据是什么,能在哪里试,怎么判断有效。没谈拢的地方,请如实保留下来——没谈拢的地方,往往正是真问题所在。
还有一句题外的话。这三天你们坐在一起讨论的过程本身,也是一次识才的现场:谁在认真听,谁在追问,谁在被反驳之后改了自己的说法。这些我们都能看见。它可能比任何一个模型,都更接近“识才”这件事的本来面目。
(八)结语
飞翔,而非抵达——这句话,飞鸟讲了好几年。它原本是对青年人的一句劝:不要急着抵达某个终点。
这几天,我把它放到人才评价上,发现它还有另一层意思:我们所有的材料,记的都是抵达;而我们真正想知道的,是飞翔。
我们不承诺抵达某一个终点。我们关心的是:你有没有真正张开过翅膀,敢不敢离开地面,去一个没有现成答案的地方。
三天之后,我希望大家带走的不是一个可以复述的结论,而是一个被重新打磨过的问题——比来的时候更清楚、更结实、更值得用几年去做。也希望通过这三天,凝练出一份拿得出手的香山提案,留下一组真正立得住的“AI 识才”之问。
谢谢大家。







